这半年,一直迷恋着米兰的文,却不敢为她特意写下什么。那样端雅清丽的文字,总可轻易让人自惭形秽。但一一看完了她的三部长篇,还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就算只说与自己。
美到极致,却有没有半点矫揉,真是很难的一件事,这是对我而言可一击即中的文风,就像源氏,那样的美怕是只有大和的图才能略表一二,于是我便爱在心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完她的三部书。用了很久的时间,那份美也因此心心念念反复迁延。
对宋代史实的了解仅限于历史书中刻板的描述和电视剧中演绎的故事,无非是靖康难,狸猫换太子,再大不了就是郭靖至死守护的襄阳,至于婉约或豪放的宋词,便是和演绎没有太多关系的另一场书中的风月。但是米兰,告诉我,那些浩繁的史据和留白处作者的信马由缰和着宋词之美,竟可以演绎出一场又一场如此窝心的爱恨离歌。
孤城闭
并没有刻意循着历史的脉络,只是偶然,第一个遇见的,便是《孤城闭》。爱极了徽柔这个名字,明月夜白衣跣足诚意祈祷的小小女孩,是怀吉最初的印象。这部书写了盛世繁华背后一段催人心肠的爱情,但爱情终究不是书的全部,甚至,远远不是。米兰展开的是一幅如清明上河图般迤逦的画卷,端雅入骨,秀士如云,没有惊心动魄的劫难,唯有娓娓道来的清和,哪怕是容不得半点人情的台谏制度,依然冷凛却有秩,就像怀吉面对司马光几乎碎首觐见说他罪恶山积,当伏重诛,仍对他心怀极深的敬重。
长烟落日孤城闭,怀吉只是站在历史的角落,以一个卑微的观察者的身份,见证那一段海清何晏的年代,文人秀士,诗书雅宴以及锦绣流年中自身不幸却至死不弃的爱情。
影子在公主脚下,怀吉在公主心里。她伏枕而笑,笑到不能喘息,最后拥着空衫入眠,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影像。此后数年,唯有年年为他而挂的花胜,直到她此生的终结。为公主与怀吉流的泪最多,怔忡地想了许久,想他们不为世人所容的爱情,想那些被时代误伤的诸多的人,他们都在华美的乐章中且喜且悲地前行,身后唯有,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眼儿媚
熙宁三年,公主终于郁郁终结了她的生命和爱情,然而正是这一年春天,于踏青途中的微雨清香中,庞狄遇到了与她牵绊一生的宰相公子王雱。长衣广袖的白衣公子,骄傲却真诚炙热,在政治上的信念如逐日夸父,荻爱他的坚持,亦爱他逐日的痛。
子休走,月休走,但饮杯中酒。愿白首,誓白首,今生共相守。这是他众目睽睽下的爱情告白,他执着她的手,却从一开始便已知道,他们怎么可能共白首。最爱看他笑说,光为夫这一头长发就够苏轼长好几年的了。可最终,他输了政治,亦输了婚姻。他亲手促成自己深爱的妻子嫁给别人,唯有在她出嫁当日,强颜欢笑,为她击盏清唱生命哀绝前的一曲桃夭。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最爱眼儿媚的结尾,荻对踏青归来的女儿说,郊外景色如何?定是花开满归途吧?我透过莘荑的眼睛全都看见了......
她这一生所爱之人到底还是他。风雨其雱,携子同行。
柔福帝姬
对于莘荑此后的际遇,我不得而知,但是却在第三部书中清晰地看到庞狄长子孝骞悲哀的命运,靖康难中山河破碎的悲歌,关于又一位公主柔福,关于瑗瑗。
瑗瑗是华阳花影里俏皮的柔福帝姬,她爱的那个人是刚刚出使金营归来,力叱敌酋意气风发的康王赵构。秋千花雨,足后银铃是他们仅余的一点美好记忆。她的一生,都在等待她的九哥带她回家。
无数次从各种版本的文字和演绎中看到徽钦二宗被俘北上,这寥寥数语后的屈辱和悲哀却是从米兰这里才第一次感受到。半数宗室妇惨死于途中,活下来的,也只是承受更多的屈辱和痛苦。都说宋室男子羸弱不堪,而女子却用她们的刚烈向世人展示一幕幕节烈的惨剧,这其中便有才刚及笄的柔福。
男子中若真要挑一个喜欢的人来,华阳花影里光彩夺目的九哥再也不在,余下的唯有郓王。后来特意去查了史料,除去米兰特意渲染的深情与气度,他的文采雅意确是出类拔萃的,一如他那极似李后主的父亲。瑗瑗的三哥郓王楷是书中最爱的男子,宽袍缓带,文士风流,从最华彩之处骤然跌落为金人俘虏,依然不失骄傲的人并非仅他一人,至少还有孝骞,但他却又不同,他是翩翩贵公子,即使再落拓也依然未失浑然天成的端雅气度,他有我最钟爱的高贵的灵魂,虽然他自有他无论如何看不透的那处红尘。他终其一生,再也无国无家。最后的告别,他只要他最爱的妹妹南归后代他亲亲婴茀,那个哪里配他挂怀的婴茀。
南归后的柔福帝姬再不是岳阳花影里的少女,可是,九哥依然是她的信念,支撑着她南逃,支撑起她对回家的坚持。她说,我的九哥会保护我。可是最后,她终于心死,唯有恻然一笑,对昔日心爱的人说,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死在你的手上。
那般屈辱让我觉得,在那样的境况,死了或许更好,像瑗瑗那样坚持到最后,坚持到最后希望的破灭,非有极其强大的内心定然做不到。这一次流泪不是因为生命的终结,她的心已枯死,死了便是最好,只是,在山河破碎下伤的心,落的泪,灭了的希望和终究握不到的手,却让心情无论如何不会好。
柔福帝姬里面,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和悲哀。这部书到底还只是一部美化了许多也许极为龌龊事实的臆想,但还是相信,浩瀚历史,好不会只是好,坏也不会都是坏,他们各自的境遇、需求决定了他们的结局。赵构杀了岳飞,却不能因此便认定他是昏君,秦桧再奸恶也不过是皇帝的一条狗,岳飞若能真的直捣黄龙,那后面是不是又是另一场以国倾民难为后果的权利的角逐。
米兰擅长寥寥数语阐明纷繁复杂的史实,从盛世华年到国破家亡,那些无数次读过、学过的历史人物片刻间丰满了血肉,即使他们没有那么美好,但那些被载入史册的事迹还是昭然出他们的形象,被还原以血肉之躯的故事,总是轻易便直抵了心底。
最后,三部书,却是三个残缺的爱情,但是这其间的美,大于爱情所可能涉及到的其他的一切。这也就足够了。